如果我们观察一个进行质数判定的电路，我们当然总是可以说输出的1或者0，是被前一个门电路的信号导致。但是我们并不满意，因为更好的说法是输出为1是因为「输入的61是一个质数」而输出为0则因为「输入的63不是一个质数」。「电路信号」自然是一个因果主体，也就是说它导致一些事情，也被一些事情导致。但是「质数性」在多大程度上可以说是一个因果主体？

在思考人的认知机能的时候，什么导致什么也是一笔糊涂账。我的头脑里有一个去喝奶茶的想法，可以说这个想法导致了我接下来去喝奶茶，还是说四种基本相互作用在动力学法则下导致了这个物理事件？进一步，到底是说因为我的神经系统某个电信号导致了「喝奶茶」这个想法，还是说因为口渴了导致了喝奶茶的想法？

我们会发现如此这般的讨论因果性，如果只专注于朴素成立的那些规律，我们对世界和对自己心理的把握会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我们其实早就知道，一些事情的发生，其来由不止是底层的物理学规律；一个想法的出现，其来由不止是神经生理学规律。

因果是有层级的。

在脑海里出现了一个想法这个事件上，低层级的因果是特定粒子的动力学，稍微高一点层级的是某个脑区前一瞬间的神经生理学活动，而更高层级的是导致这个想法的前一个想法。毫无疑问这些都解释了「为什么脑海里出现了这个想法」，但它们的层级之分也泾渭分明。

一个因果层级高于另一个因果层级，是因为高层级的因果具有「多重可实现性」，而低层级的因果只是其一种实现。质数判定并不依赖于特定的电路结构，只要实现了其功能电路可以魔改得丝毫看不出原样。在这种意义下，输出的前一个逻辑门的信号导致了输出的0/1仍然正确，但是前一个逻辑门已经是另一个电路的一部分，成为另一种不同的因果，但是「61的质数性导致了输出为1」却仍然提供了同一种因果。同样地，神经生理活动并不需要特定的某群分子、原子、电子，只要其能构成细胞并完成细胞的功能；而脑海里的一个想法并不需要特定神经回路，完全不同的神经系统也可以有共同的口渴和共同的喝奶茶的想法。在数学里，这种多重可实现性更是抽象代数学的思想基础，所有大学一年级学生都知道只要是能加的东西都可以是线性空间的元素；这之中可以是数，可以是符号，也可以是手抓饼。

但我们还是避不开这样一种关切，即高层级的因果会不会其实是虚构的，以至于从一开始就无法成为因果主体。塞尔曾经提过一个思想实验，如果人脑无非是一个图灵机，那将抽象图灵机用卷纸来实现后，我们如何能说卷纸体验了口渴的经验呢？塞尔认为这是荒谬的。侯世达则认为这个「归谬」完全不着调，他提出虽然不是卷纸或者其任何一部分体验了口渴，但是整个系统的「模式」是有能力表征口渴的经验的。「模式」，在侯世达看来，完全是适格的因果主体。不同层级的因果，是系统在不同层级的视角中展现出来的模式和模式的运动。

我一个朋友曾向我主张，他认为「自我意识」完全是一种错觉或者幻觉。我指出，以人类对错觉和幻觉的神经机制的理解，目前并没有观察到这种证据。他修正说他并非指严格意义的神经机制上的错觉和幻觉，而是某种类似物，我猜测他想说的是这个概念是虚构的或者空洞的。虽然我们还是很难宣称这个概念的生物学本体是什么，但我还是赞同谈论「自我意识」，因为「自我意识」不过是在恰当视角下一种可以作为因果主体的模式，恰如侯世达所主张的。

系统的模式并不总是直观的、简单明快的。实际上，谈论这样的模式可能本身就需要是一种理论。没有听说过「相对剥削感」的人可能会把这种心理不适归因为其他因素，甚至归咎于自己的性格。甚至可以激进地主张，有一些因果正是因为有了理论；倘若没有理论，我们察觉不了这些因果，谈客观上的因果力对有限的我们无济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