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要对自己的生活诚实，至少在回顾自己生活的时候要诚实。三年前我第一次来美国，异乡的一切都是陌生，我心里是犹豫和恐惧。而现在我熟悉了却仍不适应周边的生活，就像我熟悉却不适应我的身体和我的生活。

在中学时候我几乎没有离开过广州，因为父母都在工作，暑假和寒假也没有出游的机会，那时我很羡慕在朋友圈看到其他同学在许多地方旅游。而现在出访是学术工作的一部分，光是托会议和访问的福，我就已经去了美国的12个州还有其他两个国家。虽然大多数时候只是在学校和周边活动，并且去过日本以后我也对美国的地方几乎永久丧失了兴趣，但看过的风景终究存在手机的镜头和我的心中。我终于可以告诉过去的自己我没有涉足的土地，只是时间还没有到来。

在加州访问时，是我感到自己离学术社群最近的时刻，我跟我认识的人们在下城吃晚餐，那时我意识到研究者们是因我而聚集在此刻的，我在任何意义上都不可能是局外人。在暑校，我跟室友畅聊可能可以探索的课题，又和我的合作者解答了一个开放问题，三星期如弹指一挥，一切如梦似幻。

这个解答也构成了我的第一篇发表论文。稍稍吹嘘一点，这是这个领域十年无人知晓答案的问题，它没有到改变整个学科那种程度，但仍然是一个相当相当好的结果。在大学一年级，我在下定决心的同时犹豫和恐惧——正如我一直在犹豫和恐惧——我是不是要把接下来近十年的时光，奉献给我不知道我是否有能力涉足的学科，十年很可能只是换得乏善可陈的毕业论文灰溜溜离开、又或者甚至连学位都无法完成。我渴望战斗所以我别无选择。在某个晚上我突然有了一个以我名字命名的定理，好得足以让我将在人生余下的日子跟所有人说我有了这个定理，人们也会跟其他的人们说我有这个定理，在世界的其他地方和时间我的名字都会和这个定理一同出现，没有什么是比这样的结果更能回报当初的选择了。我成了永恒。制造出自己的定理是一个没有天赋的普通人要成为永恒最能及的了。

虽然我的学术之路目前为止看起来还是顺利，但这大概是一个没有天赋的普通人所能达到的顶点了。正是因为到了美国接触到了顶尖数学社群里的新星们，我才知道那些被称作有天赋的、被称作天才的同龄人究竟能厉害到什么样子。他们就是这个时代，而我还什么都不是。在人类追寻数学的永无止尽的旅途中我并不是人类的希望。

于是我跟导师说明年夏天我想要去业界看看。我说我担心剧烈变动的移民政策会让进入学界变得难以期待。这确实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但我没有说出口的是我感到犹豫和恐惧。我只是一个没有天赋的普通人，被时代召唤的不会是我。导师说为了找到好的博士后职位最好还是全部时间花在研究上。可是难道不该去探索另一种生活吗。

黑夜并不可怕，但是我仍然像小时候一样会因为犹豫和恐惧而哭泣，因为孤单而哭泣。像古川P那些明亮的歌曲里所展现的温柔日常，我是那么期待，却又是那么无力。无论是学界还是业界，无论是定理还是旅行，在无尽的远方和前进的步伐之间我无人可以开口。

唱吧、跳吧，若只是垂下视线的话，又怎么能够隐藏得住。